~但教心似金鈿堅~ 墮落天使

 

■ 卷 一 ■

 

一九八八年十一月...

 

一個陰雨濛濛的夜晚, 梅玉傑獨自遊逛中華商場, 爿爿店鋪毗連成巷, 燈火輝煌 , 人氣旺盛, 與廊外淒風斜雨, 車少人稀的景況相襯, 渾然兩個極端世界. 人潮波湧中, 他時而駐足窺看人情冷暖, 間而流連穿梭世態炎涼. 販夫走卒, 東家伙計, 吆喝叫賣, 討價還價, 無不道盡人生甘苦, 踟躕其間芸芸眾生, 冷暖自知, 不用說, 風霜已寫在臉上.

 

踱著, 踱著, 梅玉傑來到一間小店前, 感覺此店甚為怪異, 別家商號皆燈火通明 , 由外望內, 一覽無遺, 唯獨此家, 螢火昏黃, 店不像店, 家不成家. 他在外停駐良久, 依稀瞧見一幢人影, 及櫥櫃內點點反射的光澤, 八成是家店鋪, 他猜. 基於好奇, 他舉步跨入, 想一探究竟. 甫入店內, 滿室薰香撲鼻, 待眼睛適應屋內晦暗後, 他稹密打量店內陳設, 兩盞火紅臘燭, 跳閃的焰苗, 冥冥勾勒店東臉龐輪廓, 她沒說話, 皺紋深刻的殘顏足以訴盡老嫗心事.

 

他扶櫃細究賣啥? 原來只是些古董, 器皿, 首飾之類什物, 瞧她老太婆一個, 想也賣不出個什麼名堂, 他正要離去, 左眼卻瞥見一道光芒, 不算耀眼, 但他眉角利, 好貨 , 特別是尤物, 終歸難逃他慧眼. 他趨前近瞧, 它擺在櫃內最角落, 是一個..他猜大概是個珠寶首飾盒吧. 從外形看, 除了稜邊有些斑駁之外, 它大致還算良好, 色澤雖顯暗橙, 或許年湮代遠, 只要稍加拂拭, 定能回復原來光華. 古樸造形不失典雅, 手工精緻, 鏤花雕月, 煞是耐看. 特別是它蓋上鐫刻七個金字:"但教心似金鈿堅" , 令他印象猶深, 好一句雋永深情. 這正是他要表達的內心寫照, 因為明天就是玲玲的的生日, 他決意要定它了 .

 

「婆婆,」他語調尊敬, 「我想看看這個首飾盒, 可以嗎?」

 

她沒答腔, 且連看都不看他一眼, 他想慘了, 搞不好這老太婆又聾又盲.

 

「裡面有人在嗎? 」他朝屋內大喊, 自忖應該有個耳清目明的人在才對, 總不致. 叫個聾盲婆婆顧店吧?

 

半晌, 仍無回音, 他猶不死心, 「是人就出來吧! 缺耳少眼也沒關係, 只要不是. 樣都缺就好.」

 

「利岔西郎啊! 」老太婆竟開腔哩, 駭他一跳.

 

「阿婆, 哇呆意共沒..類鄧, ㄟ賽共..勾意摩? 」好不容易掰完, 他舌頭險些抽筋.

 

她昏瞀眼眸瞇成細縫, 上下打量他, 「你想看首飾盒?」

 

哇考! 她竟一口標準的京片子, 他又受驚了.

 

「是的, 婆婆, 我想--」

 

話未說完, 她手一揚, 動作俐落, 毫不拖泥帶水, 「我勸你, 省省吧!」

 

他急了, 忙央求, 「婆婆, 它對我很重要, 請您讓我看一眼...一眼就好.」

 

「也行!」她倒是快人快語, 直接了當, 「但你得對出下聯.」

 

「下聯?」他一頭霧水, 「什麼下聯?」

 

「但教心似金鈿堅,」老太婆瞄他一眼, 下巴高翹, 眼神倨傲, 「你對得出下聯, 不要說讓你看一眼, 我還可以讓你摸個夠.」

 

乍聞此語, 他當場暈眩, 心如擊鼓, 縱聲嚎笑, 「哇哈...」

 

「婆婆, 您沒誑我?」他眼色曖昧, 「您真會讓我摸個夠?」

 

老太婆臉色丕變, 腦筋亳不顢頇, 聽出他弦外之音, 「難不成, 你想吃老娘豆腐 !?」

 

「誤會了, 婆婆,」他趕緊緩頰, 「您誤會晚輩的意思了.」

 

「對不出下聯, 就甭談!」

 

「這下聯嘛...」他故作沈思狀, 在店裡來回踱步.

 

「如何? 想學曹植七步成詩啊?」

 

這死婆子倒挺伶牙利齒, 殊不知, 他內心正在暗爽: 死婆子, 別以為妳年紀長我就一副鹽吃得比我看的書還多, 妳若考武的, 我就沒把握, 考文的, 那妳就找對人啦! 我梅某人, 別的一竅不通, 若論文學, 上溯詩經, 楚辭, 中達千家詩, 唐詩, 宋詞, 元曲, 下致明清小說, 乃致於近代, 現代, 後現代文學, 我不敢說專精, 但皆稍有涉獵. 尤其是唐詩, 宋詞, 打從我國小就開始背, 唐詩三百首早已背得滾瓜爛熟不說, 我還可以倒背如流, 且只要三秒, 仔細聽了, 首百三詩唐, 帥吧! 但教心似金鈿堅, 出自白居易的長恨歌 , 長恨歌堪稱唐詩中最長的一首, 全詩共有一百二十句, 八百四十個字, 我國一就會背, "但教心似金鈿堅"是第一百一十一句, 下聯是"天上人間會相見", 此詩是描寫唐明皇與楊貴妃的男歡女愛, 生離死別...

 

「怎麼? 年青人..」老太婆等不耐煩, 「我看你走來走去, 已不只百步, 請問你的詩煮好了沒?」

 

「婆婆...」他佯裝不會, 支吾不清, 「我...我的詩不只煮好了...而...而且.. 還煮爛了...」

 

「好了, 好了, 年青人, 別說我沒給你機會,」她低眉信手揮我走, 「去吧!」

 

「且慢!」他大喝一聲, 驚她一跳, 「把寶獻出來! 今兒個我可要摸個夠,」他眼露狡黠, 「摸不爽, 還要帶回家玩.」

 

「你奶奶個縫! 兔崽子...」她氣的滿臉通紅, 「你想...霸王硬上弓!」

 

他不急不徐, 「但教心似金鈿堅, 天上人間會相見.」

 

此時, 老太婆面色訝異.

 

「其實, 在我剛才的踱步間, 我已默背了全詩一遍, 白居易的長恨歌, 全詩一百二十句, 八百四十字, 但教心似金鈿堅是第一百一十一句..」他頓了一下, 發覺老太婆的臉色由紅轉紫, 「婆婆, 您若不信, 我可以從頭背誦一遍, 聽好...」她的臉色再從紫變黑, 他潤潤嗓, 開始背, 「漢皇重色思傾國, 御宇多年求不得. 楊家有女初長成, 養在深閨人未識. 天生麗質難自棄, 一朝選在君王側, 回眸一笑百媚生. 六宮粉黛--」

 

「好了...可以了...」老太婆雙手撫胸, 兩眼含情凝睇水汪汪.

 

老太婆起身, 走到櫃前, 拿出首飾盒, 雙手捧著, 小心翼翼置放於檯面, 「我說話算話.」她猶不忘叮囑, 「你得當心, 可別砸壞了.」

 

梅玉傑眼見她愛憐的眼神, 猜得出此物價值不菲. 他輕柔撫觸盒身, 游走紋理間的敏銳指感頗覺舒暢, 他微微抔起掂量, 沈甸甸, 「婆婆, 它是純金的吧!」

 

「沒錯,」她瞅他一眼, 「你倒挺識貨的! 看得出是個行家.」

 

他眨眼傻笑, 「婆婆, 您太抬舉我了, 我只是瞎矇的.」

 

為了進一步的交易, 他極力化解方才彼此的對立, 將氣氛緩和. 他拇指輕扣蓋緣. 冉冉開啟,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殷紅絨布襯裡, 然後是蓋上的心形潔鏡, 鏡上一雙鳳凰于飛. 繽紛彩翼, 迤邐鏡緣而下, 他眸瞳湛射光芒, 讚嘆不已, 「皎潔無瑕, 太美了! 」他以食指摩挲絨布, 滑溜如新, 詫異為何外殼斑駁, 而內裡卻簇新依然, 「婆婆. 這首飾盒有幾年了?」

 

老太婆並無馬上回答, 只是兩眼茫然直視他, 半晌才嘴角牽動, 「我忘了..那是好久...好久以前...」她似乎在回憶, 眼角細紋摺得更深, 驀地, 眼眶緊閉, 鼻腔驟歙, 良久, 才睜開眼, 輕咳一聲, 「久的...久的比你年齡還久.」

 

他聽得出老太婆語帶哽咽, 更驚覺她原本灰濁的眼眸, 竟漾出潤澤. 他慌了, 以為自己失言, 忙岔開話題, 「婆婆, 這個旋扭作什麼用?」

 

但見她右手扭著旋把幾匝, 鬆手, 悅耳的音樂響起, 他聽得出是首老歌 "我等著你回來", 清脆的樂音中, 漂著淡淡的幽怨.

 

她眼眶紅了, 間而抽咽, 他對老太婆竟有如此反應, 感到手足無措. 他最無法面對女人哭泣, 不知是安慰好呢? 還是不睬, 讓她哭個夠好? 尤其是老女人, 更是沒輒. 心思敏銳的他, 猜度或許此物勾起她的傷心往事, 暗忖事態不妙, 宜速回歸正題, 免得橫生枝節, 「婆婆, 這個首飾盒多少錢, 我買了.」

 

她毫不遮掩, 抽出白手絹, 抆拭眼角, 又回復了原來的聲調, 「這個不賣.」

 

他最怕的情形, 還是出現了, 「不賣! 為什麼?」他急了, 語調稍顯高亢,「你怕我買不起!?」

 

「沒為什麼,」她兩手一捧, 將首飾盒收回櫃內, 「我就是不賣!」

 

他後悔剛才過於衝動, 旋即賠不是, 「對不起, 婆婆, 我..我剛才講話大聲了點 , 請您別介意, 我--」

 

老太婆手一揚, 打斷他, 「你甭說了, 先生, 不管你出價多少, 我還是不賣.」

 

他揣度老太婆故作姿態, 以抬高價錢, 所以, 他想直接亮出底線, 免得她需索無度, 他從口袋中掏出二十萬, 攤在檯面上, 厚厚的一疊. 這是他今天才從出版社領回的版稅收入, 他自忖這婆子必會接受, 畢竟二十萬不是小數目, 而且是現金, 「婆婆, 這裡是二十萬現金, 我就帶這麼多, 請您點一下.」

 

「先生, 你聽不懂我說的國語是嗎?」她面凝慍色, 「麥昧丟係麥昧啦!」

 

他心裡暗操:死婆子, 胃口還不小嘛!

 

幹是幹! 不過他還是佯裝笑臉, 畢恭畢敬, 「婆婆, 我就這麼多錢, 況且以目前金價來說, 一兩一萬左右, 我看首飾盒頂多半斤八兩, 絕不到一斤, 我出價二十萬, 您不會吃虧的.」

 

「你真要買是嗎? 好! 一百萬現金, 不准開票!」老太婆眢目搿胸.

 

操! 他幾乎罵出聲. 他深深吸一口氣, 抑制欲炸的胸口, 待頸項青筋舒緩後, 他和顏悅色, 口吻平靜, 「婆婆, 我深愛一個人, 明天是她的生日, 我想送她這個首飾盒, 作為生日禮物, 希望您能成全我這個心願, 婆婆...」

 

他虔誠向她鞠躬, 「請您...請您答應我吧!」

 

老太婆先是一副不耐的表情, 然而看他竟兀自低頭, 久久未曾稍動, 神情嚴肅, 煞有介事. 她忖量, 這年青人大概所言不假, 她語氣稍為緩和, 「你真的愛她?」「是的!」他抬頭祗望她, 「我真的愛她! 終生無悔!」

 

斯時, 老太婆面露慈顏, 和煦的目光與他深情無悔的眼神交會, 她能領略他堅貞的誓言, 皺褶的嘴角綻出笑靨, 她重又拿出首飾盒, 「它是你的了.」

 

「真的?...」他喜出望外, 隨即又陷入愁城, 「可是...可是我沒有一百萬...」

 

「我有說要賣你嗎?」她故弄玄虛.

 

「婆婆, 您剛不是--」

 

「它已經是屬於你的了.」她將首飾盒推向他.

 

他仍不解, 「婆婆, 您的意思?...」

 

「它是無價的.」她說.

 

「婆婆...」他將二十萬推向她, 「請您收下, 我不能平白無故拿您的東西.」

 

惟見她慈眉善目, 微笑頷首, 「它的價值不是以金錢來衡量, 而是以愛的誓言. 所以, 你定要履行承諾.」說畢, 將錢退回去, 然後, 故意板起臉孔,「孩子, 趁我沒改變心意前, 快走吧!」

 

他感激涕零, 無以名狀, 見婆婆心意已決, 不忍拂逆, 只好收回錢, 捧起首飾盒.

 

「謝謝您! 婆婆...」他喜極而泣, 「真的...真的...非常感謝您...我...我好高興...不知該說什麼...」

 

她亦眼眶濡溼, 「去吧...孩子...」

 

他再三行禮如儀, 緩步退出店外, 臨走前, 他滿心歡喜, 「婆婆, 您一定要來喝我的喜酒...一定要來喔! 我會開BENZ來接您, 再見啦! 婆婆, 我還會再來看您的.」道別後, 梅玉傑邁著輕快步伐, 吹著口哨, 心情微醺, 飄飄然.

 

老太婆踱出店外, 望著他的身影漸行漸遠, 最後沒入人海中. 她轉身回店, 拉下鐵門, 隔離室外塵囂.

 

殘燭行將燃盡, 她跐腳吹熄焰苗, 店內頓時漆黑, 幾道光芒自門縫鑽入, 裊裊煙縷由燭芯飄散, 同時有兩行清淚從殘顏上流淌, 「他是真心的...我知道...他是真心的.? 她蹣跚步向內室, 邊自語, 「四十年了, 它終於又盛滿了愛...此後...我死而無憾...」

 

進入內室後, 她扶椅落坐, 揉著膝蓋, 「奇怪, 今晚好像特別溫暖, 我的風溼沒那麼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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